国际名城市长访谈——洛杉矶：打造21世纪通往亚洲的门户

　　

　　■ 深圳特区报记者 孙锦

　　时隔八年，再访洛城，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大不相同。日前，记者作为市外办组织的深圳国际化城市建设课题调研组的一员，前往美国洛杉矶开启了短暂而充实的考察调研之旅，与洛杉矶市长安东尼奥· 维拉莱戈沙进行了一次深入对话。

　　洛杉矶不只拥有最耀眼的好莱坞星光大道、最奢华的比弗利山庄和最欢乐的迪斯尼乐园，正如维拉莱戈沙市长所言，这座蜚声国际的“天使之城”，正瞄准建设“环太平洋地区之都”，通过兴建机场、港口、公路等物流基础设施，积极打造21世纪通往经济崛起的亚洲的门户。洛杉矶还致力于建设全美最清洁、最绿色的国际都市，以此吸引来自新兴市场更多的资本和人流。

　　“深圳令我期待重访”

　　记者：在您眼中，深圳是怎样一座城市？洛杉矶市民对深圳的了解有多少？

　　维拉莱戈沙：我曾经访问过深圳，如果让我描述这座城市，应该这样说：这是一座令我非常期待再次访问的中国城市。在我本人包括很多洛杉矶市民心目中，深圳是一座亚洲新兴的现代化城市，是设计之都。洛杉矶很多外国直接投资来自深圳，这是一座对洛杉矶具有特殊意义的中国城市。很多洛杉矶人是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知道深圳，因为他们每天使用的谷歌系统、苹果手机、微软软件等等，其中某一制造环节都出自深圳企业。

　　洛杉矶盼与新兴经济体共成长

　　记者：如今深圳正在经历城市转型升级的关键阶段，洛杉矶从一个制造业城市发展为一个全球性大都市，能与我们分享洛杉矶在城市转型过程中的成功故事吗？

　　维拉莱戈沙：我先告诉你一组数据，40%从中国到美国的货物最先到达洛杉矶港然后再运往全美各地，而全世界进出美国的货物中有44%是经过洛杉矶港口。我们也是美国最大的制造业中心，从人口和经济总量计算，洛杉矶都是美国第二大城市。

　　众多优秀的大学资源，是洛杉矶城市发展中一个关键因素，位于洛杉矶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南加州大学和加州理工大学都是世界一流学府，为洛杉矶产业升级提供了前沿技术支持。更为关键的是，为洛杉矶吸引了全球杰出的人力资源。

　　洛杉矶拥有全美最多的华裔。我们之所以提出打造通往亚洲、通往中国、通往拉美的门户，就是因为我们的多元化人口以及与亚洲千丝万缕的联系，伴随着快速成长的亚洲经济，我们也实现了经济增长和产业转型。

　　记者：您刚才提到了洛杉矶打造通往亚洲、通往中国、通往拉美的门户，这是洛杉矶在新世纪全球经济中的新定位吗？

　　维拉莱戈沙：是的，洛杉矶的定位是21世纪通往亚洲与拉美的门户。我们正在大举发展物流基础设施，投资30亿美元用于港口建设，增加硬件设备，创造了20000个工作机会，同时投资40亿美元用于机场的扩建和改建，增加国际航线。扩建后的机场，其实远远超过洛杉矶本身的需求，但我们着眼于更大的全球市场，尤其是通往新兴经济体的门户，主要是亚洲、中国。要知道，中国如今不只是新兴经济体，更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所以我们非常重视加强与中国的联系。

　　洛杉矶这座城市与中国有着特别的联系。去年有28万中国游客来到洛杉矶观光，很多中国朋友是从洛杉矶开启他们北美之旅的。这个数字，比2006年我们成立洛杉矶旅游推广办公室时增长了近150%。洛杉矶近年来成为美国最热门的外国直接投资目的地，中国海运集团在洛杉矶港的码头面积去年已经翻番，提升了洛杉矶港的竞争力，为洛杉矶创造了10000个新的就业岗位。

　　记者：看得出来，您对发展与亚洲尤其是中国的关系非常重视。奥巴马总统在2010年发起了“十万强”留学中国计划，去年正式实施。您曾多次前往洛杉矶学校推广该计划，这是出自怎样的考虑？

　　维拉莱戈沙：现在每年有15万名中国学生到美国留学，而美国每年只有13000名学生前往中国。要真正让两国人民了解相互的政治、经济、文化，就得让更多的美国学生到中国，学习中国的语言，理解中国的文化、历史和风俗习惯。未来4年内，将有10万名美国学生到中国留学，洛杉矶是全美加入该计划的第三个城市，我们已与中美两国有关机构合作，从财政上支持该项目，尤其是帮助一些美国贫困高中学生到中国留学和工作实践，以丰富留学人才的多样性。

　　我呼吁学生们积极参与，因为洛杉矶聚居着许多华裔人士，也有许多英文流利的中国留学生，而相比之下，能够说流利中文的美国学生人数很少。在洛杉矶这样一个以多元化文化著称的城市，许多学生可以说英文、西班牙文。如果他们还可以说中文，将对开阔视野、增强自身竞争力有很大帮助。

　　“我的下一辆车将是电动汽车”

　　记者：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深圳企业前往洛杉矶寻求拓展北美市场的发展机遇，洛杉矶未来最具投资潜力的产业是什么？

　　维拉莱戈沙：2011年当深圳比亚迪公司在洛杉矶设立其北美总部，我们真的很兴奋，期待这能带动更多深圳企业将洛杉矶作为北美投资的首选地。我们已是美国汽车拥有量最大的城市，希望成为美国最大的电动汽车之都，打造电动车研发与销售的核心市场。为此，我们在洛杉矶建立充电桩，同时提供相应经济刺激措施，希望更多市民购买电动车作为出行工具。电动汽车代表着未来新能源产业的发展方向。我可以告诉你，我的下一辆车将是电动汽车，至少是混合动力车。

　　为了将洛杉矶建成美国“最清洁”和“最绿色”的城市，我们在市中心修建了美国第一条“清洁技术走廊”，它将成为美国“绿色”能源研发中心之一，可为全美清洁能源开发企业提供服务，创造成千上万的“绿色”就业机会，在实现环保的同时推动经济发展。

　　携手开拓创意产业

　　记者：今年2月习近平副主席访美期间，中美双方就解决WTO电影相关问题的谅解备忘录达成协议，而好莱坞的梦工厂则计划与两家中国企业共建工作室。作为世界娱乐业之都的市长，您能为我们解读这一系列协议背后传递出的信息吗？

　　维拉莱戈沙：签约意味着中国与好莱坞、与洛杉矶将在更多层面展开合作，更多地共同投资，成立合资公司，共同收益，实现中美双赢的局面。

　　洛杉矶因其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成为全球电影人的“终极归属“。但事实上，洛杉矶本身的发展和繁荣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其作为“希望之地”的巨大投资潜力，引得各国商人纷至沓来，将洛杉矶广袤的沙漠、农田和荒山变成一个全美发展速度最快的大都市。

　　洛杉矶是世界上种族最多、文化源流最为多样化的城市。正是这些来自于世界各国的移民，建立了洛杉矶的特殊文明，使之成为一个永恒的故事之源。我之所以讲这些，是想说明洛杉矶今天所拥有的成就，实际上归功于各国移民。

　　我们希望与全球共享电影资源，包括艺术给人们带来的精神享受以及商业票房所带来的经济利益。

　　记者：深圳是中国的高科技城市，众所周知，数字技术强有力地推动了当今世界娱乐产业的发展，您是如何看待两地在这方面的合作机遇？

　　维拉莱戈沙：技术与内容的融合是未来娱乐业发展的趋势。全球数字媒体云集洛杉矶，使其成为很多硅谷风险投资的新宠儿，洛杉矶也在逐步成为高科技中心城市。搜索引擎、动画、游戏软件、3D电影的快速发展，让越来越多高科技企业与娱乐企业合并。从这个角度来说，深圳与洛杉矶的合作空间很大。不仅因为我们都拥有高科技，更重要的是两地都是设计中心。

　　洛杉矶是美国的创意之都，在电影、音乐、艺术、博物馆、建筑、时尚领域每年直接或间接地创造了上百万的工作岗位。我希望深圳和洛杉矶两地从事艺术创意产业的人员，可以展开合作与对接。在这一产业里，“内容为王”是一条不变的黄金法则，从事技术开发的人员不仅要专注技术本身，更需要感知艺术与设计的灵感，从而协助创作班子创作出更精彩的内容。

　　一个“敢于去做”的城市

　　记者：说起洛杉矶，很多人脱口而出的就是好莱坞、湖人队、迪斯尼，这些城市标志在洛杉矶的发展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维拉莱戈沙：当我在亚洲和拉丁美洲访问时，提起好莱坞和湖人队，他们会露出笑容，甚至眼睛放光。其实，洛杉矶不仅仅有大家所熟知的好莱坞、迪斯尼等等。我要告诉你，主题公园、环球影城等等只不过是洛杉矶繁荣后的产物。人们应该深入了解洛杉矶的城市文化，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一个城市的脉动，进而更好地了解一座城市。

　　我希望有更多的人了解洛杉矶的文化。这个城市文化是什么呢？我的理解是：这是一座“敢于去做（just do it！）”的城市。在这里，大家不会在意你的家庭背景，你的种族，你的宗教信仰。这座城市，充分包容一切文化差异。

　　在洛杉矶，74%的人口来自拉美、亚洲和非洲，没有第二个美国城市拥有如此高的比例。42%的洛杉矶市民是在国外出生的。我们是一个小企业之都、创业之都。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亚洲与拉丁美洲人几乎主宰着整个洛杉矶的小企业。所以我们非常希望深圳创业者来到洛杉矶考察、投资，开展贸易活动。

　　文化的多样性和包容性是国际城市的一大“卖点”

　　记者：深圳正走在建设国际化城市的征途上，而洛杉矶已是一座国际化的世界名城，深圳可以从洛杉矶这座城市借鉴怎样的成功经验？

　　维拉莱戈沙：洛杉矶之所以成为家喻户晓的国际城市，最重要的是因其文化和艺术的影响力。

　　高等学府是洛杉矶艺术之都中的重要部分。19世纪是巴黎的天下，20世纪属于纽约，而洛杉矶是21世纪世界的艺术之都。除了在全美拥有最多数量的剧院和每年出产高达1500场戏剧，还有14所地方大学开设艺术及设计的高级课程。

　　洛杉矶还是仅次于纽约的全美当代艺术作品第二大交易市场。150余所艺术画廊以及为数众多的博物馆，共同打造了一座当代艺术的殿堂。盖提艺术中心、美洲印第安人西南博物馆、美籍日本人国家博物馆、拉丁美洲艺术博物馆、美国非裔博物馆等都是很有特色的博物馆，充分体现多元化移民城市特色。

　　对于同样是移民城市的深圳，文化的多样性和包容性是一个很好的“卖点”。经济发展的成就已经足以让其成为一座国际化城市，今后深圳可以从“设计之都”和现代艺术入手，如建立现代艺术剧院，专门为各种新颖的先锋派作品和艺术形式开辟一块试验田，艺术家可以任意跨越各种艺术界限，试验各种新颖的艺术表现形式，或者糅合不同的艺术规则、文化和思想。高校教育中可以成立专门的设计学院，推动学生在一条充满想象力和创造性的路径上纵横驰骋，并且帮助他们开始下一代汽车、服饰、电影和装饰品的设计创造。同时让更多艺术家、设计师的生活与创作也因此而落户于深圳，在设计院校以及街头巷尾寻找创作灵感。

　　市长档案

　　安东尼奥·维拉莱戈沙 1953年出生于洛杉矶一个墨西哥移民家庭，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获得历史学学士学位。1994年入选加州议会，2005年竞选洛杉矶市长并成功当选，成为洛杉矶历史上首位拉丁裔市长。

　　【启示与思考】

　　洛杉矶的绿色启示

　　■ 深圳特区报记者 孙锦

　　“市长的绿色计划书非常详细，有具体的项目、量化指标和时间表，等等。”在洛杉矶的调研采访中，记者深切感受到这座城市将绿色经济、绿色产业作为制定城市发展政策的核心。从绿色楼宇到绿色港口，从LED照明到新能源交通……2006年，上任后的第二年，维拉莱戈沙便在洛杉矶力推绿色发展，这给深圳加快建设国际化城市以诸多启示。

　　绿色港口建设成效显著

　　2006年6月，维拉莱戈沙市长亲自发起了洛杉矶港的 “清洁空气行动计划”，使洛杉矶港今天成为北美和环太平洋地区首个实施国际清洁空气行动计划的海港。这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降污减排计划，实施后已使圣佩德罗湾与港口有关的有害大气排放物减少了76%。洛杉矶经济及商业政策部的清洁技术执行总监斯蒂文·张介绍说，2010年后，洛杉矶港扩大了这一计划，并制定了更加严格的近期及长期目标。

　　“清洁卡车项目”是计划中的一项核心内容。从2008年10月开始，所有不能达到清洁排放的卡车禁止驶入港口，2010年又进一步严格了标准。而从今年1月1日起，凡是不符合清洁卡车联盟排放标准的卡车，全部禁止驶入港口。斯蒂文·张告诉记者，尽管该规定当时遭遇了很多反对的声音，但几经修改后还是实施了，效果十分明显。

　　使用环保汽车优惠多

　　维拉莱戈沙十分看重新能源汽车的发展,洛杉矶市政府积极采取措施，加快在私人住宅安装电动车充电桩。他透露，洛杉矶市政府正在设法采取一系列措施来让市民更方便地使用电动汽车,其中包括简化审批手续，让车主给电动汽车充电更方便等。

　　他介绍,目前洛杉矶拥有全美最完备的市政公用设施,这为洛杉矶成为全球电动汽车中心提供了有力支撑。市政府水利和电力部门挖掘各种资源,降低电费,以鼓励更多的市民购买新能源汽车。洛杉矶为鼓励电动汽车销售，将零排放汽车的进口关税降低到15%，并承诺7日内可安装相应充电设施。

　　在洛杉矶，驾驶环保汽车的市民，也可在停车和道路使用等方面享受特殊待遇。例如，环保汽车在加州收费公路上可免交费用，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免交停车费，一些大型购物超市还为环保汽车专辟停车区，以解决环保汽车的停车难题。在所有优惠措施中，环保汽车可以破例使用快车道的规定最具吸引力，按规定在乘客超过两人的情况下才能使用的快车道，环保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即使乘客只有一人也可以破例使用，这个规定可以使驾车者耗在路上的时间减少60%。

　　实施“自行车优先”计划

　　从深圳城市道路规划中可以明显看到“以车为本”的设计，鲜有专门的自行车道。这样的情况与洛杉矶相似。但洛杉矶市政府经济及商业政策部清洁技术主任艾伟德· 博斯坦尼表示，“我们过去一直采取汽车优先政策，对自行车另眼相看。但现在正改变这一做法。”

　　2011年3月，洛杉矶市政府通过一项“自行车优先”计划，博斯坦尼介绍说，这是目前全美规模最大的一个发展自行车交通计划。洛杉矶将在今后每5年内在市区的主要道路上修建至少320公里长的自行车道，直至洛杉矶形成全长2688公里的自行车道路网。而目前，洛杉矶的自行车道只有605公里。此外，有关部门还严格执法，防止机动车与自行车“抢道”，教育机动车司机“礼让”自行车，同时开辟足够的自行车停车场。

　　【记者手记】

　　“拉丁味”十足的市长

　　在比亚迪北美总部的协助下，对维拉莱戈沙市长的专访直到我们到达洛杉矶后才最终敲定。据当地人介绍，在美国见市长并不难，但有两座城市的市长却是最难见到的，那就是纽约和洛杉矶的市长。安排采访的市长办公室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深圳特区报是第一家在维拉莱戈沙市长办公室对他进行专访的中国媒体。

　　这位墨西哥裔市长从我们进入到他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就表现出十足的“拉丁味”：灿烂的微笑、富有激情的话语。当他亲手接过一份特别的礼物，即去年许勤市长访问洛杉矶时向维拉莱戈沙市长赠送大运火炬的一幅照片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对于远道而来的深圳客人，维拉莱戈沙表现出了典型美国式的热情好客。原定半小时的采访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而其间美国总统奥巴马的突然来电，也并未影响到专访的进行。在采访进行了近一半的时候，市长秘书走进办公室告知奥巴马总统的电话2分钟后将接入，市长随即确认通话的大约时长是2至5分钟，然后告诉记者：很抱歉要暂时打断一下，大约5分钟后再继续接受采访，一定会回答完所有问题。

　　这是一位注重细节的市长。专访结束后，维拉莱戈沙特别询问有关照片见报的事项，希望出现在深圳读者面前的，不是笔直站着或坐着的洛杉矶市长形象。为此，他让记者现场照了几张他随意坐在办公桌上的照片，并亲自敲定了表情最自然的一张。“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我希望放这张在你们的报纸上，可以吗？”

　　这是一位时刻体现国际化的市长。维拉莱戈沙在交谈中反复强调了多元化、多族裔对洛杉矶发展的重要性。“无论你在东部还是西部长大，无论你来自南部还是北部，无论你开豪华轿车还是坐公共汽车上班，无论你去犹太教堂还是基督教堂，我们都是洛杉矶人。”而他本人的成功也体现出一个真正国际化城市的精髓：来自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族裔宗教的人都能获得成功。